十一月底的汕头,没有北方刺骨的寒风。阵阵的海风吹来,却也让人不觉一个激灵。才晚上八点半,美丽的海滨路上,已看不到多少行人,只偶尔象征性地驶过几辆汽车。
路的那一边,风驰电掣般飙过七辆崭新的摩托车。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个个全副武装,没事便在这一带飙车取乐。一路上这帮少年激情怒吼响彻天空。冲在最前面的是一辆第五代雅马哈YZF-R1赛车,一边以120公里的时速向前冲,一边还左右摇摆着。正当飙车手得意忘形之时,突然从路对面驶出一辆打着左转向灯的白色“蓝鸟”。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之后,整整一分钟的时间,那位忘形的飙车手才慢慢的睁开眼睛:悬啊!距离“蓝鸟”仅一厘米之差!
“你这小子,找死啊!”“蓝鸟”的主人许昊已经站在了那位“勇敢”的飙车手面前,刚刚经历过生死悬殊惊险的他脸上此时写满了愤怒。但只一瞬间,他便戏剧性地张大了嘴巴:飙车手已抬起头,凌乱的长发中露出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调皮地冲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俊男眨了眨:“先生,Sorry!让您受惊啦!”
“你竟然……是个小女生?”
后面追上的六个男孩一哄而笑,随即围住了那女孩:“老大,感觉怎么样?”女孩像久经沙场的将军一样向男孩们挥挥手,满不在乎地尖叫道:“哈哈,刺激着呢!”那眼神,那表情,俨然一个美丽狂妄的小魔女。
“滴铃铃……”贾子梦这才发现口袋里的手机正疯狂地响着。
“Hello?”
“姐,快到中心医院!妈,妈快不行了……”电话那头,小妹一边抽泣一边焦急地催促姐姐。
贾子梦刹那间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一收刚才狂妄的表情,白皙的小脸变得更加苍白。她猛地抓起车几乎是跳了上去,“嗖”一声便往医院的方向冲去……
“老大,去哪儿啊?”“老大,等等我们!”六个身穿牛仔装的少年还来不及去想发生了什么事,便匆匆起动了车子追赶着和他们一起飙了三年车的大姐大子梦。
许昊眯着双眼望着瞬间在他眼前消失的一群孩子离去的方向,心里满是疑惑。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漂亮得如花儿似的女孩儿怎么会喜欢上了这么一个不要命的运动?她的父母难道就这样放任她吗?他总觉得她那看似狂妄的眼神中总透露出一股与她这个年龄的孩子不相符的一种忧郁和沧桑……
汕头中心医院的心脏科病房内,躺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脸色苍白得如同病房内的墙壁,空洞无神的一双大眼睛定定地望着病房的门口,嘴里微弱地念叨:“子梦……子梦……”
三个小时前,林依凤因突发性心脏病被送进这家医院。她,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女人,嫁进这个知识份子家庭,一直倍受公婆的渺视,人到中年了却还要忍受丈夫的背叛和欺凌。由于长期情绪低落而诱发了这种病的林依凤,此时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与死,而是女儿贾子梦。因为家庭的不和,让孩子们的心灵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特别是大女儿子梦,从少就任性、叛逆,十五岁开始迷上了飙车,十六岁初中毕业便开始在社会上混,常常夜不归宿。任母亲怎么劝怎么骂也无济于事。
“妈,姐马上就到,马上就会到的!”小子梦一岁的妹妹子欣一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一边安慰着母亲。现在,世上能疼她的就只有母亲了,她不要她的妈妈离她而去,不要!
十二岁的子涵趴在母亲的病床边,低低地啜泣着。他梳着小偏分,穿着一身黑色的外国洋装,白色的衬衣领口上还配着红色的小领结。一身富家子弟打扮的他此时的心中充满的是悲伤。他才十二岁,却已看惯了父亲的冷漠和母亲的哀愁。他唯一比两个姐姐幸运的是还有爷爷奶奶的呵护,可他却不懂,对他怜爱有加的爷爷奶奶为什么那么讨厌妈妈和姐姐?
贾云翔站在病房的窗口,面无表情地望着外面的阳光和小草,油光可鉴的的头发和一身的名牌服饰一看就知道他身价不低。四十二岁的男人,正是散发着成熟魅力的黄金时段。此时躺在病床上的气息微弱的妇人仿佛和他无任何关系,他的存在和病房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再说贾子梦接到妹妹的电话后一路狂飙,她虽然埋怨母亲的懦弱,可她又多么多么地怜惜母亲。她不能没有母亲,母亲是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理由。如果连疼爱她的母亲也走了,那她也不想再活下去了。“妈,我马上就来!您要挺住啊!妈……”她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加快了车速。
晚上九点十分,汕头中心医院门前的马路上车水马龙。因为是周末,人们抑或携带全家外出共进晚餐后正往家赶;抑或正赶去和心爱的恋人约会……闪烁的霓红灯映衬了这个城市的繁华和活跃。
贾子梦来不及等电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住院部六楼冲去。她多希望时间可以停下来,让她冲进母亲的怀里,再尽情地享受那温暖的母爱;她多想亲口告诉母亲她再也不去飙车了,她要好好在家陪伴母亲;她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对母亲说……
此时林依凤突然心跳加快,她捂住疼痛的胸口,急促地呼吸着。苍白的脸孔开始痛苦地攀挛……可她仍然死死地盯着房间的门。
“妈,妈,您怎么啦?医生!医生!!!”子欣焦急地喊着。一直站在窗口的贾云翔听到子欣的叫喊这才猛然回过身来往外冲,他要去找医生来挽救这个女人,这个他曾经深爱过却最终厌倦的女人。他不想让这个女人怀着对自己的痛恨就这样离开人世。
就在打开病房门的一瞬间,贾云翔和冲进来的女儿贾子梦撞了个正着。子梦一个趔趄,被贾云翔一把扶住。她狠狠地摔开父亲的手,又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女儿冰冷的眼神像刀一样直剜进贾云翔的心里。
林依凤似乎感觉到了女儿的到来,她猛然抬起头伸直脖子向外往。可她最终还是没能看到女儿最后一眼。就在贾云翔父女相撞的那一刻,林依凤结束了自己年仅四十一岁的生命。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在她最想看见女儿子梦的那一时刻,她看到的却是丈夫贾云翔堵在门口的高大背影,那个让她伤心欲绝让她不想再看到的人的背影。她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女儿子梦,此时就站在门外,站在她父亲的面前。
“妈——”
“妈妈——”
子欣、子涵姐弟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惊动了门外僵持着的父女俩。
“依凤、依凤你醒醒啊——依凤——”
贾云翔跪在床前抱着他几个小时前还深感厌恶的妻子,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这样抱着她。他虽然已厌倦了她,可他并不想她死。然而现在一切忏悔都为时已晚。这六年来,为了孩子,依凤独自忍受着贾云翔的冷漠与背叛,她对贾云翔的唯一奢望就是:不要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不要让孩子们看见父亲的丑陋。然而,几个小时前,他禁不住阿兰的死缠硬磨把她带回了家,正好撞见从外面回来的依凤和两个孩子,依凤因情绪激动而突发心脏病……
林依凤冰冷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她那睁大的眼睛仿佛诉说着对贾云翔的怨恨,恨他为什么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要挡住她看向女儿的视线……
“妈,我来了。妈妈,我来看您了妈妈!”子梦走到母亲的床前,喃喃地说。
“妈——您说话呀,您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呀妈妈?我是您的女儿子梦哪!妈,我以后再也不飙车了,我整天在家陪着您聊天好吗妈妈?妈,您骂我,您打我好吗?妈,您不要不理我呀!妈,我错了,我改,我改行吗?妈——妈——您说话呀妈——”子梦发疯似地摇晃着母亲。哭着,喊着。
“子梦,不要这样!”贾云翔起身拉住他的女儿。
“你滚!你滚——你凭什么站在这里呀你?是你害死了我妈,是你!你滚啊!我妈她不想看到你!”子梦连推带打地把贾云翔推出了病房,“砰!”地关上了门。
贾子梦望着母亲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后悔自己因飙车没及时接到子欣的电话,害得母亲死不瞑目。她流着泪帮妈妈把眼睛合上。她突然感觉到失去了母亲的自己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没有了生活的方向。她紧紧地搂住子欣和子涵,刚刚失去慈爱母亲的三个孩子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贾云翔痛苦地双手抱头蹲在门外,直到护士进来把林依凤的尸体推进了太平间;直到女儿贾子梦哭得晕死过去……这一切,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